第279章 身作棋枰阶下子,醒来方悟命如尘-《梁朝九皇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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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朱家祖宅。

    那座烧着地龙的暖阁,此刻却像一座冰窖。

    朱天问失魂落魄地坐在紫檀木椅上,身前的地面,那摊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,与碎裂的白玉茶盏瓷片混杂在一起,显得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他刚刚才下达了一连串自以为能够挽回局势的命令,可心中的那股寒意,却无论如何也驱散不掉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名心腹管家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,声音都在发颤。

    “家主,玄……玄司主来了!”

    朱天问浑身一颤,浑浊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玄景!

    还有玄景!

    这位太子殿下手中的利刃,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!

    只要能说服玄景,让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安北王的栽赃陷害,让他提前动手,将所有的罪名都扣在安北王的头上,他朱家就还有翻盘的希望!

    “快!快请!”

    朱天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,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,急声吩咐道:“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!不许露出半点慌乱!”

    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,深吸一口气,亲自朝着府门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
    无论如何,他都必须在玄景面前,维持住一个地方豪族领袖应有的体面与镇定。

    府门外,玄景一袭玄色长袍,身姿笔挺,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,只跟了一名同样穿着玄色劲装的缉查司缇骑,那名缇骑气息完全收敛,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森然。

    酉州的寒风吹动玄景的衣角,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亲切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玄司主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,恕罪!”

    朱天问挤出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,快步上前,对着玄景拱手行礼。

    玄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温润如玉,却能洞穿人心。

    “朱家主客气了。”

    玄景笑着还了一礼,语气轻快地说道:“大年初一,本不该前来叨扰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听闻城中有些不太好的风声,事关朱家,更事关太子殿下的清誉,本官实在放心不下,只好厚颜登门,问个究竟。”

    他一开口,便将事情直接定性在了太子清誉的高度。

    朱天问心中一凛,连忙将玄景往府内让。

    “一些宵小之辈的污蔑之词,何足挂齿!”

    “竟劳动玄司主亲自前来,实在是折煞老夫了!”

    他一边引路,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:“此事,定是那安北王因旧怨而怀恨在心,暗中使的卑劣手段!”

    “司主放心,老夫已经派人去处理了,定不会让这些脏水,泼到太子殿下的身上!”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庭院,再次来到那间暖阁。

    下人早已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,重新换上了名贵的地毯,空气中也燃起了有静心凝神功效的龙涎香。

    分宾主落座,侍女奉上新沏的热茶。

    玄景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,目光低垂,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朱家主打算如何处理?”

    他轻声问道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朱天问的耳中。

    朱天问精神一振,连忙将自己刚才布置的三条毒计和盘托出。

    从武力压制流言,到散布新谣言反向抹黑安北王,再到最后屈辱的公开和解,他讲得详尽无比,试图向玄景展示自己的能力与手腕。

    他本以为,这番应对,至少能换来玄景的一句赞许。

    然而,玄景听完,只是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。

    “呵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含笑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朱天问。

    “拦截驿路?”

    “朱家主是想告诉天下人,你朱家在北地,已经可以无视朝廷法度,一手遮天了吗?”

    朱天问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。

    玄景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敲碎了他所有的自以为是。

    “散布新谣言?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,在天下人眼中,是你一个地方豪族的辩解可信,还是一位亲王殿下的清誉更重?”

    “至于公开和解……”

    玄景笑得更明显,眼神里满是怜悯。

    “朱家主,你这是在告诉太子殿下,你这把刀,还没捅向敌人,刀刃就已经先卷了,甚至还想跟敌人握手言和?”

    一连三问,一句比一句诛心!

    朱天问浑身发冷,脸色煞白,额头上瞬间冒了冷汗。

    他引以为傲的计策,在玄景的眼中,竟是错漏百出,愚蠢至极!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依司主之见,此事该当如何?”

    朱天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颤抖,姿态不自觉地放到了最低。

    玄景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
    “朱家主,你似乎还没明白。”

    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死死地盯着朱天问。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要的,不是一把会辩解、会妥协的刀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的,是一把能将敌人斩尽杀绝,能为他扫清障碍的利刃!”

    “你懂吗?”

    朱天问被他看得心头发毛,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玄景脸上的笑容,在这一刻,似乎变得有些冷。

    “那好,我来问你。”

    “安北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,对你朱家动手?”

    朱天问一愣,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因为朱家的子弟被他所杀,他这是做贼心虚,想要先下手为强,毁我朱家名声!”

    “错了。”

    玄景摇了摇头,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玩味。

    “大错特错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做贼心虚,他是根本就没把你朱家放在眼里。”

    玄景的声音轻柔,却字字如刀。

    “他杀你侄儿,是因为你侄儿该死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动你朱家,是因为你朱家挡了他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在他眼中,你朱家,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手碾死的绊脚石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而你,却将此视为私怨,格局太小了。”

    朱天问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玄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。

    “你口口声声说,这一切都是安北王栽赃陷害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,证据呢?”

    “你有什么证据,能证明你朱家是清白的?”

    “又能证明,这一切,都是安北王在背后主使?”

    朱天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。

    证据?

    他哪来的证据!

    朱家侵吞田亩,勾结官府,草菅人命……

    哪一件不是真的?

    他只是没想到,这些事情,会被人如此迅速、如此精准地,在同一时间全部掀了出来!

    看着朱天问那张憋得发紫的脸,玄景脸上的笑意更浓,依旧和煦。

    “没有证据,就是污蔑。”

    “污蔑一位当朝亲王,朱家主,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?”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朱天问的脑子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语无伦次,汗如雨下。

    玄景缓缓靠回椅背,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气,悠悠然地说道:“朱家主,太子殿下派我来,是想看看朱家有没有资格,成为殿下的助力。”

    “可现在看来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朱天问,那温和的笑容里,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。

    “若是朱家只是这般本事,连自己的麻烦都处理不好,那就不必站队太子殿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毕竟……”

    “比起一把钝刀,有时候,一份漂亮的政绩,对太子殿下而言,或许更有用处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暖阁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朱天问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。

    政绩?

    什么政绩?

    答案不言而喻!

    将他朱家连根拔起,以勾结豪族,侵吞国库的罪名,抄家灭族!

    这,就是送给太子殿下最好的政绩!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玄景从一开始,就不是来帮他的!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这是何意?!”

    朱天问的声音嘶哑,充满了绝望的愤怒。

    玄景看着他,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,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朱家主无需在意我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先把自己家里的事情,处理好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。

    “我会盯着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倘若你处理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他走到朱天问的身边俯下身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道:“我不介意,让缉查司的大牢里,多上几十个姓朱的人。”

    朱天问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他死死地盯着玄景那张近在咫尺的、带笑的脸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酉州!并非京城!”

    玄景直起身,扶了扶腰间的刀柄,脸上的笑容,在这一刻,灿烂得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天问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这天下,姓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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